郑万全(155):普陀归来的困惑
时间:2026-07-05 15:55来源:中国企业报看安徽 作者:明骅英
作者:明骅英 郑万全是6月6日从普陀山回到芜湖的。渡轮靠岸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缩小的普陀山,心里装着一整片海。他觉得那海是答案,是医者半生跋涉后终于寻到的港湾。 可当他重新穿上白大褂,重新坐在那张坐了半个世纪的诊桌后面,重新面对排着长队的病人和桌上积压的病例时,那片海忽然变得模糊起来。海潮声在耳畔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血压计的充气声、药
作者:明骅英

郑万全是6月6日从普陀山回到芜湖的。渡轮靠岸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缩小的普陀山,心里装着一整片海。他觉得那海是答案,是医者半生跋涉后终于寻到的港湾。
可当他重新穿上白大褂,重新坐在那张坐了半个世纪的诊桌后面,重新面对排着长队的病人和桌上积压的病例时,那片海忽然变得模糊起来。海潮声在耳畔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血压计的充气声、药瓶的碰撞声、病人急促的喘息声,还有——即将到来的6月23日那场诉讼带来的,某种幽微的压抑。

于是那个从普陀带回的答案,在回归日常的第7天,悄悄变成了一个问题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变成了许多个问题,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,散落在郑万全每天清晨写诗的手机备忘录里,散落在查房间隙望向窗外的目光里,散落在深夜独坐时手中那杯渐凉的茶里。

6月25日,他写下"人类情缘"四首。开篇便是"相隔千万里,不断心眷恋。人在绝望前,都想见一面。"他想的是普陀山上那些千里迢迢来朝拜的人——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,排了几个小时的队,只为在观音像前跪那么几分钟。究竟是什么力量驱动着这种跨越千万里的眷恋?或许不是信仰,而是比信仰更朴素的东西:人在扛不住的时候,需要一个地方去。医者的诊室何尝不是这样一个地方?那些凌晨来排队的病人,他们不只是来看病的,他们是来"见一面"的,在绝望之前,见一个他们认为能托付的人。

"人的感情在天下,哪里种下哪开花。"这句他写完时,正好来了新病人。他忽然觉得普陀山和郑万全医院其实很像——都是"种感情"的地方,只是前者种的是对超自然的托付,后者种的是对肉身的托付。可托付这件事,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。
那天上午10点45分,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墙上的锦旗和奖状,写下了"芜湖郑万全医院"的医悟:"医人医心医人魂,知古知今知古今。先知先觉先知觉,民养民育民养民。"这四句反复读来,有一种回环的深意。医人、医心、医魂,层层递进,像普陀山那些从山脚延伸到山顶的石阶。而在最后一句"民养民育民养民"中,他或许想说的是:医生也好,佛祖也好,其实都是被民众"养"出来的。没有求医的病人,哪有医者的技艺?没有跪拜的信众,哪有圣山的灵光?反过来,医者和佛祖也应当"育民"——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,是把自己当作泥土的一部分,让民众踩过去,走向更好的地方。

可若真如此,那为何拜佛者还是那么多,而"人类真正的人"却还是那么少?傍晚时分,郑万全终于写下了那几首"憾登普陀山"。他在标题里用了一个"憾"字,这在他大量关于普陀的诗文中是唯一的负面词汇。
"若能登顶普陀山,看到日出送新天。海洋亲吻孕天下,人类从此无黑暗。"这是愿望,是他在心中无数次描绘过的图景——登上最高处,让海天尽收眼底,让光明驱散一切阴霾。然而下一首陡转:"莫让登顶普陀山,无眼环顾心不全。佛教圣地只拜佛,难中古今又添难。"他困惑的正是这一点:如果朝圣仅仅停留于跪拜、焚香、求愿,而没有将那份敬畏转化为行动,没有把"拜佛"真正化为"做人",那么圣地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安慰剂——让人们误以为磕了头、许了愿便尽够了责任,于是古往今来的困境非但未解,反而在香火弥漫中愈发盘根错节。

有人认为郑万全这样写可能会得罪人的。可他却在笑声里带着疲惫。"我不是要得罪人,"他说,"我是真困惑。你看我们医院,马上要打一场官司了,原因是什么?是有人觉得我们做的事不对。可我们每天在救什么人?也是在救那些觉得世界不对的人。拜佛的人跪下去,求的是什么呢?如果只是求自己的平安快乐,那佛跟一个自动售货机有什么区别?投一枚硬币,掉一罐可乐。可真正的信仰不应该是这样。"
"我在普陀山上看到一个女人,哭得浑身发抖,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。我本来觉得她很虔诚,可后来她站起来,拍拍灰,转头就为了一块钱跟卖香的老太太吵起来。我当时就愣住了。你说她拜的是什么?她拜的是自己的贪嗔痴,拜完了还是贪嗔痴。佛要是真能听见,大概也只能叹气。"郑万全感慨不知道己。

这些天他反复修改的,是那两句简短的"感慨":"拜佛是自我约束的一个途径。登顶是自我弃暗的一个方向。"他放弃了"自我升华"这类大词,用了"自我约束"和"自我弃暗"。约束是因为人知道自己的软弱,弃暗是因为人知道自己身处何方。这两者都不需要金光闪闪的承诺,它们需要的只是一点清醒,一点"登顶"之后仍然记得下山路的清醒。
6月28日黄昏,郑万全独自坐在医院的楼顶天台上。这里是整栋建筑最高的地方,能看到芜湖城区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他拿出手机翻看从普陀回来后的所有诗文,从"大德天下佛祖先行"到"一粒粮食一滴泪",从"心中自有海澎湃"到"莫让登顶普陀山",那条从满心憧憬到归途困惑的轨迹清晰可见。可他不觉得这是倒退。相反,他觉得困惑本身便是更深的理解——如果信仰只是让人从困惑走向笃定,那不过是另一种蒙昧;真正的信仰,应当让人从笃定走向困惑,再从困惑走向更清醒的笃定。

天色完全黑下来时,明天的诉讼材料准备好了。郑万全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楼下的病房里灯还亮着,护士站的电话铃在寂静的夜风中隐约可闻。他忽然想起在普陀山的最后一个清晨,他站在码头等渡轮,看见一个清洁工在沙滩上捡垃圾,每弯腰一次,海浪就涌上来盖住他留下的脚印。那个人足足捡了一个钟头,直到整片沙滩干干净净,然后他直起腰,朝大海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郑万全当时觉得那是一个平凡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。可此刻站在医院的天台上,他忽然觉得那个弯腰的背影里藏着他一直在找的答案——拜佛不必登顶,登顶不必高处。真正的佛,是那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依然愿意弯腰、愿意清理、愿意在浪花一次次抹去痕迹之后仍然坚持做事的人。

他走向楼梯口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明天有诉讼,有新的病人和旧的难题。可此刻他心里那片从普陀带回的海,在经历了困惑的沉淀之后,反而比当初更加清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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