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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万全(163):地顶天压折我腰

时间:2026-08-05 19:22来源:中国企业报看安徽 作者:明骅英
作者:明骅英 芜湖的夏天总是湿热黏稠。郑万全站在医院顶楼的天台上,望着远处长江模糊的轮廓,忽然想起50多年前那个背着药箱赤脚走在田埂上的少年。那时他以为,只要足够努力,人就可以用双手推开命运压在肩上的巨石。如今医院的白墙已然挺立,病人来来往往,可他胸中那口郁结之气,却比当年更沉更重。 一切要从一个午后说起。那天郑万全翻到杜甫的《绝句》,那
作者:明骅英
  芜湖的夏天总是湿热黏稠。郑万全站在医院顶楼的天台上,望着远处长江模糊的轮廓,忽然想起50多年前那个背着药箱赤脚走在田埂上的少年。那时他以为,只要足够努力,人就可以用双手推开命运压在肩上的巨石。如今医院的白墙已然挺立,病人来来往往,可他胸中那口郁结之气,却比当年更沉更重。
  一切要从一个午后说起。那天郑万全翻到杜甫的《绝句》,那句“两个黄鹂鸣翠柳,一行白鹭上青天”映入眼帘时,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他放下书,走到窗前。窗外正好有两只黄莺落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上,各自踞着一根枝桠,目不斜视,连一声啼鸣也无。他看了许久,想起这些年晨起时观察到的情景——黄莺总是匹对而栖却互不搭理,只在求偶时才鸣唱。至于白鹭,他更是熟悉,医院后那片湿地常有白鹭低飞,散乱无章,极少见整齐列队向青天飞去的情景。
  郑万全回到书桌前,提笔就写:“两只黄莺不鸣柳,一群白鹭厌上天。窗含西岭千秋血,门迫东吴万里船。”笔锋凌厉,毫不留情地把千古名句拆解重构。他不是在否定杜甫,他是在否定一种被代代传颂却与事实相悖的“文雅”。在他看来,文学若失去了对真实的尊重,就成了精致的谎言。而谎言即便披着最美的外衣,终究会误导后世的眼睛。他想起这些年做医生见过的种种——多少病症被漂亮的表象掩盖,多少真相被冠冕堂皇的说辞埋葬。求真,是他行医的本能,也是他做人的底线。改诗一事很快在朋友圈里引起波澜,有人笑他狂妄,有人说他不懂文学。郑万全听后只是摇头:“我随口说的,主在立意,未敲词字。”他在意的是那个“意”——人应该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,而不是用古人的眼睛。
  这样的求真精神,贯穿在他所有的文字里。2026年7月10日中午,他在《遥望》中写道:“登山观水望远,天下离你不远。看今思古想未来,世上正邪你选。”短短四句,却道尽了他半生沉浮后的领悟。登高不是为了脱离尘世,恰恰是为了更清醒地看清尘世的脉络。天下不远,就在每一次呼吸、每一个选择之间。而正邪,从来不是别人替你划定好的界线,而是你站在自己生命的山巅时,必须亲手做出的选择。
  选择从来不易。那天傍晚,他在《昔日燕子》中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叩问:“穷的茅草也难寻,唯想除邪做悟空。燕子传承屋梁上,人有自然为何穷?”他站在医院门口,看见对面屋檐下新筑的燕巢,雏燕叽喳,老燕穿梭,一派天然的生息传承。然而转头看看人间,多少勤劳的人却在贫困中挣扎。燕子有梁可依,人有自然万物,为何反被饿死?这个问题他想了许多年,从年轻时在乡间行医就开始了。那时他见过太多因为贫穷而延误病情的病人,他们不是不想治,是治不起。而某些人却靠着巧取豪夺积累了惊人的财富。郑万全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——他要做那个“除邪”的悟空,哪怕孤身一人,也要挥棒扫清眼前的阴霾。
  然而世事远比神话复杂。同年7月12日,他在《自我论》中写下了一段看似绕口却锋利无比的话:“大家都说毒草坏,你说毒草好,你就是坏人。大家都说毒草好,你说毒草坏,你就是坏人。”这里的“毒草”可以是一切被定义的事物——某种观念、某个人、某件事。郑万全敏锐地发现了群体认知中的悖论:当所有人都倒向一边时,无论你坚持的是对是错,只要你与众人相左,你就被自动归为“坏人”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,法庭上、舆论中、日常生活里,真理常常被人数淹没。作为一个深陷官司多年的人,他对这种“多数人的暴政”有着切肤之痛。他的诗句像一把精细的手术刀,剖开了群体心理中那个不愿被直视的病灶。
 
  而真正让郑万全心力交瘁的,是长达数年的对陷害和不公的抗争。虽然最终确定累计看病近300万人次,无一例医疗事故,但这一过程严重干扰了他的日常工作。2026年7月22日深夜,时针指向10点零2分,他在灯下写下了《天下者》:“妖魔鬼怪堆山高,地顶天压折我腰。好儿都流天下泪,不让世上被火烧。”
  这二十八个字,是他用半生坎坷熬出来的。妖魔鬼怪堆叠如山,每一重都是现实的重压——不公的判决、扭曲的舆论、背弃的伙伴、世态的炎凉。他觉得自己像一根柱子,天在往下压,地在往上顶,两股巨力在腰间交汇,几乎要将他折断。但他没有断。那个“折”字用得极妙——不是“断”,是“折”,弯了,却还没有裂;痛了,却仍然撑着。他在诗中落泪了,但他流泪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天下那些和他一样在重压下依然不肯低头的“好儿”。他们流的泪,是滚烫的,滴在地上能砸出坑来。而最后一句“不让世上被火烧”,像一记重锤,敲出了他全部坚守的终极意义——他可以受委屈,可以被打压,甚至可以弯腰,但只要他还在,就绝不让这世间的最后一点公道被烈火吞噬。
 
  夜已经很深了。郑万全放下笔,将《天下者》这首诗反复看了几遍。纸上的墨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教他认字时说过的话:“字是写给人看的,但更是写给自己的良心看的。”他这一生写了很多字,医案、诗稿、诉状、书信,每一笔都落在实处,没有一句是虚的。哪怕那些诗不合平仄,哪怕那些话得罪了人,但他对得起自己看到的一切。
  窗外芜湖的夜色沉沉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江轮的汽笛。郑万全走到窗前,推开玻璃,湿热的风涌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纸页。他看见对面屋檐下那个燕巢在路灯的微光里静默着,燕子们应该已经睡了。明天太阳升起时,它们还会照常飞出去觅食,照常回来喂雏,照常在这人间烟火里传承着最朴素的生命。
 
  郑万全忽然觉得腰间的压力轻了一些。地还在顶,天还在压,但他这半生被折出来的弧度,恰好让他更贴近了脚下的土地。他闻得到泥土的气味,听得到草木的呼吸,看得清那些高高在上者永远看不见的、最细微的真实。
  他关了灯,在黑暗中慢慢走下楼去。走廊里还亮着几盏值班的灯,像是夜里不肯熄灭的眼睛。他走过每一个病房门口,听见里面传出安稳的呼吸声。这些躺在这里的人,明天会醒来,会继续他们的悲欢离合。而他郑万全,明天也会继续他的诊疗、他的书写、他的不屈。
 
  “地顶天压折我腰。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句子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。折了腰的人,反而离大地更近了。而离大地近的人,永远知道自己站立的位置在哪里。
 
  他推开医院的大门,走入凌晨的芜湖街头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,像一根不肯彻底弯折的脊梁。